李华坊《浅析西游记》第一章 妖佛一念间

1970-01-01 08:00 来源:xiyouji.com 作者:李华坊
“菩萨妖精,总是一念”,这是观音菩萨在变做妖精之后说的话,意思是妖精与菩萨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,相反的,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微小,由此及彼,只在一念之差。

这才是:人心生一念,天地尽皆知。善恶若无报,乾坤必有私。

——第八回,我佛造经传极乐,观音奉旨上长安

       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,无边法力,亿万化身,以心会意,以意会身,恍惚之间,变作凌虚仙子:鹤氅仙风飒,飘飖欲步虚。苍颜松柏老,秀色古今无。去去还无住,如如自有殊。总来归一法,只是隔邪躯。行者看道:“妙啊,妙啊!还是妖精菩萨,还是菩萨妖精?”菩萨笑道:“悟空,菩萨妖精,总是一念;若论本来,皆属无有。”行者心下顿悟······

——第十七回,孙行者大闹黑风山;观世音收伏熊罴怪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“菩萨妖精,总是一念”,这是观音菩萨在变做妖精之后说的话,意思是妖精与菩萨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,相反的,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微小,由此及彼,只在一念之差。

那这所谓的“一念”差在哪儿呢?我们的一生会有无数多个心念,总体可分为两类,一类是善念,另一类是恶念。妖精相比于菩萨所差的这一念,就在善恶之间。

百回本《西游记》共有两条主线,一条明线一条暗线。明线是以唐代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史实为因由,在史实上进行的艺术加工。它始自书中第十二回,唐僧离开长安城踏上取经路,历经八十一难,最终在第一百回将真经带回东土,成就无量功德。而暗线其实从书中第一回就开始了,它贯穿全书,讲的是孙悟空由妖向佛的转变。既然妖佛只在善恶一念,那这条暗线所要真实呈现的,其实是孙悟空由恶向善的转化。

那么孙悟空原来究竟有多恶呢?两点:一,造反;二,杀生!

先说造反,这点很容易被误解。胡适先生在对《西游记》前七回,也就是大闹天宫这一段故事进行解读的时候曾经提到过——猴子掀起的这一出闹剧就是一场革命。后来的学者又把大闹天宫与农民起义结合起来,认为孙悟空是反对封建专制的先驱力量。时至今日,这种解读似乎仍然占据学术主流,折射出人们反对专制,反对压迫,要求平等的心态。但是,从《西游记》的文本来看,这种解读其实比较牵强。书中大闹天宫时的孙悟空,并不像是一个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者,倒更像是一个目无法纪,横行霸道的暴乱分子,这可以从他闹天宫的起因和目的两方面来讨论:

首先,孙悟空闹天宫,绝不是“官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。”天庭对他的态度其实是仁至义尽的,——两次诏安,加封官位,建造府邸,赐酒赐花。而他呢?正如第四回回目所说,“官封弼马心何足,名注齐天意未宁。”他对天庭给予的一切不但没有一丝感激,反而只因为蟠桃宴的宴请名单上没有自己就假传圣旨,乱蟠桃,盗仙丹,偷御酒。犯下如此恶劣的罪行,作为天地间最高统帅的玉帝当然要捉拿问罪,于是派李天王点齐十万天兵下界。此时已畏罪潜逃了的孙悟空自然不肯就范,自恃本领,与天兵争斗,拉开了大闹天宫的序幕。所以,大闹天宫完全可以说是孙悟空寻衅滋事,主动挑起的。

其次,孙悟空闹天宫,目的太可怕。他在后来与天兵的斗争中失利,终于被二郎神拿住,送到老君八卦炉中烧炼,命大不死,跳出炉子,一路打到灵霄殿。如来佛祖奉玉帝之命前来救驾,他赶来之后,止住刀兵,与孙悟空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:

如来笑道:“今闻你猖狂村野,屡反天宫,不知是何方生长,何年得道,为何这等暴横?”大圣道:“天地生成灵混仙, 花果山中一老猿。水帘洞里为家业, 拜友寻师悟太玄。炼就长生多少法, 学来变化广无边。因在凡间嫌地窄, 立心端要住瑶天。灵霄宝殿非他久, 历代人王有分传。强者为尊该让我, 英雄只此敢争先。”(第七回)

孙悟空还进一步说:“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。”由此可见他闹天宫的野心很明确,就是要坐上灵霄宝殿的那把龙椅,自己当一回玉皇上帝。他的这种跟统治集团的斗争只能被称为篡权造反,跟我们传统意义上说的农民起义扯不上太大关系。放在我们今天,这种行径其实就相当于是通过暴力手段,胁迫国家机关,以实现其政治目的。——这是触犯《反恐怖主义法》的!

因此,从起因和目的这两方面来看,孙悟空大闹天宫的行为应该被定性为篡权造反,是严重的政治罪。因为罪名成立,他被判处了五百多年的有期徒刑,在五行山下服刑。

除了造反大罪之外,孙悟空皈依之前,其实还有杀生之罪,——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。小说第二十七回,白骨夫人第一次变化成一个女子来戏弄唐僧,被悟空看穿,书中写道:

行者笑道: “师父, 你那里认得。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, 若想人肉吃, 便是这等: 或变金银,或变庄台, 或变醉人, 或变女色。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, 我就迷他到洞里, 尽意随心, 或蒸或煮受用; 吃不了, 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! 师父,我若来迟, 你定入他套子, 遭他毒手!”

由此可见杀生吃人的勾当,孙悟空在水帘洞的时候一点儿也没少干。在小说中他也多次承认,自己在水帘洞的时候,其实就是一个妖魔。

那么他是怎么一步一步由妖怪转变成斗战胜佛的呢?

既然妖佛只在一念之间,这个转变自然就是从观念的转变开始的!从书中的描写不难看出,孙悟空在五百多年的服刑期间痛定思痛,对自己的过往进行了思考,萌生了弃恶向善的观念。在小说第八回,观音菩萨奉佛旨上长安寻找取经人,路过五行山。孙悟空对她说:“我已知悔了,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,情愿修行。”也就是在这里,书中第一次提及了这首诗:人心生一念,天地尽皆知。善恶若无报,乾坤必有私。由于萌生了“情愿修行”的善念,孙悟空开始了由妖向佛的转变。

于是,我们在后面的故事中看到了一只很可爱的猴子,比如在万寿山五庄观里,他怕唐僧挨打,就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,最后也就只有他挨了几顿鞭子。后来因为打死了白骨精,被唐僧赶回了花果山,本来已经不想取经的事情了,但一听说师父有难,马上就回心转意,去搭救师父。还有在狮驼城,在隐雾山,他以为师父被妖怪吃了,心如刀搅,泪似水流。所以,孙悟空这种由妖向佛的转变是很明显的。

当然,这种转变也不会容易。由妖向佛是一念,从佛到妖也是一念。孙悟空虽然情愿修行,也得到了修行的机会,但在修行过程中,他的恶念时常反复,每一次反复都直接暴露出他的妖魔本相。

我们下面就来细数一下孙悟空这些妖性、恶性的反复。

第一次反复,是在他归正之后不久。当时他跟师父正在路上行走,有六个没眼力的毛贼跳出来意图打劫,被孙悟空不费吹灰之力全部打死,而且还剥了他们的衣服,拿了他们的钱财。孙悟空的这次行凶被唐僧当面指责了一番,这是唐僧第一次纠正他的价值观。那么这次行凶,孙悟空的魔性体现在哪里呢?其实,这六个毛贼在见识到孙悟空的本事之后,已经吓得四下逃窜了。但孙悟空不但没有手下留情,反而追上去一个个尽皆打死,回来的时候还笑吟吟的向唐僧炫耀。在被唐僧指责之后,他没有丝毫悔意,他说:“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,也不知打死多少人······”唐僧则一语中的:“只因你没收没管,暴横人间,欺天诳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······”这师徒二人所争执的,其实是最基本的善恶美丑。在这个时候,孙悟空完全没能认识到自己心灵中的恶念。在故事随后的发展中,这种恶念被更充分地表现了出来。就在他从东海回来之后,从唐僧的包袱里翻出来一顶嵌金花帽,戴在头上,突然痛疼万分,竖蜻蜓,翻筋斗,耳红面赤,眼胀身麻。他发觉这是唐僧在咒他,心中很恼火,书中写道:“他口里虽然答应,心上还怀不善,把那针儿幌一幌,碗来粗细,望唐僧就欲下手······”这是什么?这是欺师灭祖呀!要不是唐僧眼尖,嘴上利索,把紧箍咒又念了两三遍,十个唐僧也被他那条铁棒打死了。这是孙悟空的恶念在取经路上的第一次反复,当时的他还没有善与恶的明确界限。

到第二次反复的时候,他对善恶其实就有所区分了。这是在书中的第二十八回,回目叫做“花果山群妖聚义”。说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之后被唐僧逐出取经团队,他回到家乡,领着手下那帮猴子重修花果山,复整水帘洞。书中特别强调他还“招魔聚兽,积草屯粮,不提和尚二字。”这里的“群妖聚义”,说的就是孙悟空和他的猴子猴孙,所以在这一回中孙悟空是以妖的身份出场的。这个妖猴看见有猎人上山来捉猴子,心中大怒,吹了一阵狂风,这一下子就杀死了千余人马。书中有一首诗写道:“人亡马死怎归家?野鬼孤魂乱似麻。可怜抖擞英雄将,不辨贤愚血染沙。”在打死了这么多人马之后,孙悟空似乎很过瘾:

大圣按落云头,鼓掌大笑道:“造化!造化!自从归顺唐僧,做了和尚,他每每劝我话道:千日行善,善犹不足;一日行恶,恶自有余。真有此话!我跟着他,打杀几个妖精,他就怪我行凶,今日来家,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。”(第二十八回)

这里孙悟空对“一日行恶,恶自有余”是接受的,是理解了的,否则他不会说“真有此话!”——打死几个妖精算什么行凶,我如今杀死这么多猎户,这才是真的行恶!可见孙悟空此时已有了对善与恶的基本认识,这是他由妖向佛的转变过程中一个极大的进步!

此后在车迟国,孙悟空的恶念又有了两次反复。先是在城门前,他因几句言语不和,打死了两个道士。后来在国中斗法,有个监斩官说孙悟空其实已经被滚油给烫死了,因为日子不好出来显魂,也被他打死了。关于这段情节,书中是这样写的:行者闻言大怒,跳出锅来,揩了油腻,穿上衣服,掣出棒,挝过监斩官,着头一下打做了肉团,道:“我显什么魂哩!”在这里,怒,跳,揩,穿,掣,挝,打这七个动作完成得很连贯,一气呵成,没有丝毫犹豫。你能想象一尊佛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么?车迟国斗法的故事发生在书中的第四十六回,紧接着的一回就是通天河,也就是说,取经大业几乎完成一半了,但是在这里,孙悟空离着那座莲台还非常遥远,他与生俱来的恶念其实还非常顽固。

孙悟空内心的这种善恶反复在小说的第五十六回来了个总爆发。这一回叫:“神狂诛草寇;道昧放心猿”,孙悟空不费力地打死了一群强盗的两个头儿。唐僧很不高兴,在那两个强盗的坟前祷告,说他姓孙,我姓陈,你们去阎罗殿只告他的状,不干我事。孙大圣当然不高兴,还很委屈,心想我为你唐僧取经出了多少力气,为了保护你而打死两个强盗,你不说声谢,反而叫他们去告我!由此便生了不睦之心。当晚,师徒们夜宿在一个姓杨的老人家里,老人很热心,管吃管住,还几乎救了唐僧一命。因为老人的儿子就是那群强盗里的一分子,看见唐僧师徒睡在自己家里,就想行凶,还要报仇,更要图财,被老杨听见了,事先告诉了唐僧,打开后门叫他们师徒连夜逃跑了。强盗发现他们逃跑,在后面穷追不舍。唐僧很害怕,叫孙悟空去解围。孙悟空回去乒乒乓乓把他们全部都打死了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情,——他把老杨那个不肖子的头颅割下来,血淋淋提在手里,赶上唐僧的马,提着头给唐僧看。唐僧一个和尚,哪儿见过这个呀,念了十几遍《紧箍儿咒》,然后就说:“屡次劝你,更无一毫善念,要你何为!快走!快走!免得又念真言!”就这样,孙悟空被再一次赶走了。这一回结束的时候,作者有个小结,叫“心有凶狂丹不熟,神无定位道难成”,明确的指出孙悟空的恶性还没有被彻底除去。

但是,我们仍然要看到,再次被驱逐出取经团队之后,孙悟空并没有到哪里去大开杀戒,而是到落伽山向观音菩萨诉苦去了。紧接着,堪称整部小说中最具神秘色彩的一个人物粉墨登场,使孙悟空内心的善念与恶念各自为营,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争斗。

 

恶念、邪念对我们的思维戕害极大,戕害思维就能进一步控制行为,最终使人离经叛道,走上不归路。比如赌博,比如吸毒,一开始觉得好玩,拍着胸脯跟自己说绝对不会上瘾,后来就倾家荡产了;再比如贪污,一开始也就几十、几百,后来胆子大了,就得是百万量级了,百八十的哪里放在眼里!有一次看一档法制栏目,一个摩的司机经常看见路上有飞车贼抢路人的钱,一开始他还去帮人追贼,后来由于经济原因动了歪念头,自己当上了飞车贼。有一次一下子夺了路人几万块钱,回家把钱埋在地里一分不敢花,后来就被警察逮捕了,抢来的钱到底是一分也没动。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,肇事之后逃逸,贫困生抢银行等等。这些大过错都是从一些小念头脱胎形成的,对于很多铸成大错的人来说,泥潭深渊都是听着圆舞曲、踏着小碎步走进去的。这其实就要求我们首先必须树立起积极的价值观和正确的善恶观,认清楚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;然后就要防微杜渐,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。这前半句还可以商量,后半后绝不能马虎。在我们各自的人生路上竖起红绿灯,谨慎慢行,遵规守法。

中学阅读文选中有一篇短文,叫做《常存善念》,写得很好!其中引用了北宋程颐的名言:至大之恶,由於一思之不善一念之欲不能制,而祸流於滔天。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时刻反省自身,唯善是举,不小心有了坏主意,有了邪念,怎么办呢?拿出孙悟空打妖精的劲头儿来把它们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。

相关推荐:
  • 解读李华坊《浅析西游记》序

    1970-01-01 08:00
    《西游记》是一部传统积累型小说[1],在百回通行本成书之前,民间已经流传着许多相关故事,有的甚至已经成文成本,被搬上舞台进行演绎[2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