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华坊《浅析西游记》序

1970-01-01 08:00 来源:xiyouji.com 作者:李华坊
《西游记》是一部传统积累型小说[1],在百回通行本成书之前,民间已经流传着许多相关故事,有的甚至已经成文成本,被搬上舞台进行演绎[2]。四百多年前,射阳山人吴承恩以这些已有的素材和传说为蓝本,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,结合对现实生活的感悟,创作出了这部永世流传的不朽巨著。

西游记》是一部传统积累型小说[1],在百回通行本成书之前,民间已经流传着许多相关故事,有的甚至已经成文成本,被搬上舞台进行演绎[2]。四百多年前,射阳山人吴承恩以这些已有的素材和传说为蓝本,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,结合对现实生活的感悟,创作出了这部永世流传的不朽巨著。

百回本《西游记》共有两条主线,一条明线一条暗线。明线是以唐代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史实为因由,在史实上进行的艺术加工。它始自书中第十二回,唐僧离开长安城踏上取经路,历经八十一难,最终在第一百回将真经带回东土,成就无量功德。而暗线其实从书中第一回就开始了,它贯穿全书,讲的是孙悟空由恶向善、由妖向佛的转变。这两条主线的摩擦和碰撞形成了书中主要的戏剧冲突(比如圣僧恨逐美猴王二心搅乱大乾坤),而它们的交融与共生则为读者展开了一幅神魔乱舞,妖佛斗法的绚丽卷轴。正是由于这种现实与虚幻的巧妙嫁接,生活与艺术的奇特结合,《西游记》将中国神话推向了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的高峰!

实际上,对《西游记》的解读从它成书之后不久便开始了。明代的小说、戏曲点评家叶昼托名李贽写了《李卓吾评本西游记》[3, 4],从文本出发对小说的人物和语言进行了论述。到了清代,道家弟子垄断了对《西游记》的评论 [5]。那个时期的《西游证道书》、《西游原旨》等作品把《西游记》奉做一部炼丹妙诀,完全以道教理论附会书中的逻辑和情节。进入二十世纪之后,胡适和鲁迅两位大家对《西游记》的研究做出了巨大贡献 [6, 7],其中最主要的,是考证了吴承恩对百回本《西游记》的著作权。另外,他们还对孙悟空的形象来源,以及各个不同版本《西游记》之间的相关性提出了独到的见解,对后来人们对这部奇书的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
然而必须要指出的是,在内容涵义上,鲁迅强调《西游记》“实出于游戏”,胡适则说这部书“至多不过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说,神话小说,并没有什么微妙的意思。”两位大师不约而同做出这样的评论,其根本原因是不能够找到一个关键词来概述整部《西游记》的主旨。有人说它旨在弘扬佛法,但书中许多反面角色就出身佛门(比如黄眉老佛,狮驼城三怪等),甚至连灵山上的尊者也贪财世故,问唐僧讨要人事;说《西游记》旨在炼丹论道,可书中的妖魔却多以道人形象出现(百眼魔君,车迟国三力大仙等),释道两教斗法,道士也常常输掉;还有人说《西游记》反对封建体制,孙悟空是革命的先驱,但一方面,孙悟空后来皈依,与天庭关系融洽,另一方面,三藏取经的主要目的也是要保李世民的大唐王朝江山永固,这些都与反帝反封建背道而驰。劝学,论政,谈禅,讲道,这些都太过片面,又由于《西游记》本身是一部神魔小说,想象无处不在,要定义它的主旨就更加困难。因此,鲁迅和胡适都认为,如果要给《西游记》做一个最简要的概括,那恐怕只能说它是一部游戏之作了。

这种态度对后世同样影响深远,有的读者贯彻了这一态度,就拿《西游记》当童话读,只专注于故事本身,并不进行思考。而有的研究学者和学术文章则对这种态度口诛笔伐 [8, 9],认为两位大家所做出的评价太过草率。的确,说这样一部洋洋洒洒七十多万字的巨著是滑稽游戏,没有大义可讲,是有点儿不负责任,但《西游记》作为我国古典神话的集大成之作,它深层次的涵义究竟在哪里呢?既然劝学,论政,谈禅,讲道都不能全面概括这部奇书的要义,那么贯穿这整部书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?个人认为有两点,一是“修心”,一是“明理”。

前文提到,全书有两条主线,其中讲述孙悟空由妖向佛转变的那条暗线就是围绕着“修心”这一思想来展开的。品读过原著的人都知道,“心”这个概念在《西游记》中太重要了。大主角孙悟空就常以“心猿”、“心主”、“心君”等别号出场。成名之前,他曾在“斜月三星洞”中修持心性,后来做了妖怪,常常心生不善,结交损友,杀生吃人,直到心性膨胀,大闹天宫,落了个“五行山下定心猿”。书中第十四回,唐僧路过五行山,使心猿归正,一归正便除却六贼,自此做到了“无眼耳鼻舌身意”。之后,孙悟空的恶心时常反复,并在第五十八回里演化出了一场“二心”之争,——这是善心与恶心之间的终极角逐。在剪除二心以后,孙悟空一心向善,最终不但洗去了一身罪孽,更换来了金身正果。这一段“修心”之旅,让我们真切体会到善良有着无穷能量,正义永远坚不可摧!

唐僧取经所走过的十万八千里路是《西游记》的一条明线。师徒四个处处逢凶,步步该灾,共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。书中很多场劫难都有着明确的寓意,以求给读者带来一些启示和思考,——这也就是所谓的“明理”。比如“四圣试禅心”,八戒因何被绷在树上?书中第二十四回说得很明确:“色乃伤身之剑,贪之必定遭殃。”指出人不可贪色。紧接着孙猴子大闹五庄观,推倒了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树,惹恼了大仙,把取经一行人困在万寿山上不得脱身,逼的孙悟空只得四处寻医求方。这里说的是人要懂得忍耐,正是“处世须存心上刃,修身切记寸边而。”此外,“三藏沉水宅”暗示做事不能急于求成,“吞餐怀鬼孕”强调人要去除祸胎。这些道理可能不是鲁迅、胡适眼中的“微言大义”,但它们无疑升华了《西游记》的内涵,使《西游记》与《封神演义》、《镜花缘》等其他神话小说有了本质区别。

“修心”旨在劝人向善,“明理”是要给人警示,这两点,《西游记》都完美做到了。对于读者而言,“修心”只能心领神会,需要静悟苦参,是一个千锤百炼、潜移默化的过程。而“明理”则相对容易一些,只要多读多想,总能从书中萃取到一些道理和技巧。这些东西是不会过时的,它们能为我们今天的生活提供理论指导。在《浅析西游记》这个系列中,我所要呈献给读者的这些拙作,就是从《西游记》的字里行间中抠出来的,再结合书中的故事情节,力求把一些浅显的道理点明白、说清楚,绝不断章取义,争取融会贯通。其中若有不足之处,请一定指正。

    李华坊  

  丙申年正月

[1] 何满子,岳麓书社《古典名著普及文库》——《西游记》,前言。

[2] 杨景贤(明),《杂剧西游记》。

[3] 王辉斌,“李贽批评本”《西游记》的几个问题。 南阳师范学院学报(社会科学版),第十三卷第七期,20147月。

[4] 张天星, 论《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》的评语与李贽思想的矛盾。

[5] 袁世硕,清代《西游记》道家评本解读。文史哲,2003年第4期。

[6] 胡适,西游记考证。

[7] 鲁迅,中国小说史略。

[8] 徐朔方,明代文学史。

[9] 许振东,胡适和鲁迅之《西游记》“游戏”说值得商榷。河北学刊,第三十卷第一期,20101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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